深圳大芬村一半人在说莆田话?因为莆田不只有民营医院和假鞋

深圳大芬村一半人在说莆田话?因为莆田不只有民营医院和假鞋

文|《财经天下》周刊 刘雪儿

编|孙静

夜晚降临,窗外霓虹灯亮起,店家的小喇叭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人声混杂,屋内却一派宁静,扎小辫子的男青年大林站在画板前端详着“兔先生”。十分钟车程外的一间画室里,中年男人郭跃东正在调试湄洲岛沙滩上的莫兰迪色系。

他们都是福建莆田的作画人。如果驱车在市区转悠,从眼前闪过的国际油画城、18层高的油画交易中心等建筑,会提醒你油画与这座福建地级市的特殊关联。

不同于大家认知里的假鞋之都、莆田系民营医院等负面标签,人口不到300万的莆田,还汇聚了珠宝银饰、木材、红木家具、油画等多个产业。尤其是油画产业,萌芽于上世纪80年代,在世纪之交达到巅峰,画师一度达到五六万人,产量一度占到全球的30%,并为全国各地输送油画人才,可谓名副其实的“油画之都”。

最近两年,当地以临摹为主导的创作风格正向原创转变。对于莆田的年轻人而言,在声名不佳的民营医院、制鞋等传统生意之外,当下还有一条艺术产业路径可供选择。

鼎盛期,画师半年买一套房

每天早上九点,郭跃东就会来到位于莆田油画城B座三楼的工作室。这里很安静,距离楼梯口有一百多米的长廊,窗户对面是粉红墙面的居民楼,室内散发着油画特有的亚麻仁油味。

四十平米的画室里,陈列着18幅油画,有喜庆的公鸡叫早、暗夜下的深蓝海浪,以及低眉沉默的裸女。其中最大的一幅是正在赶工的湄洲岛图,画卷约有两米长。湄洲岛是莆田第二大海岛,也是妈祖的成神地,客户想对湄洲岛留个念想,便订了这幅画。

郭跃东把妈祖庙设为远景,近景则表现海边的岩石和沙滩。他设想站在海边,海水、岩石上都镀上了一层阳光的金边,因此在调色上需要格外下功夫。同行刘文桂指着画板上的莫兰迪色的黄蓝绿说,“他调的色很高级,我们一般都调不好。”

郭跃东1990年进入厦门工艺美术学校学习油画,至今作画30年,是莆田油画发展的亲历者。同时期的作画人还有莆田市油画艺术产业协会会长林剑平。

林剑平告诉财经天下周刊,20世纪80年代开始,在香港的几个莆田籍油画贸易商将油画带回家乡,他们鼓动乡人作画,对接国外的名画临摹订单。这一产业到上世纪90年代达到顶峰,莆田市的油画产量一度占到全球的30%,并带动了镜框加工、装裱、颜料等产业的发展。“那时从业人员有五六万人,一个月赚一万多元都不在话下,半年就能买一套房。要知道,那时候大学生的月工资才三四百。”

2003年后,莆田画师开始向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厦门等地涌动,开画廊或工作室,在莆田之外,深圳大芬村、厦门乌石浦也成为世界知名的油画产业基地。有意思的是,在大芬村、乌石浦,莆田话至今仍可以畅通无阻,尤其大芬村,一度靠莆田人撑起半壁江山。

到2008年金融危机后,海外市场逐渐萎缩,不少人开始转向国内市场,用油画形式展现国人喜爱的山水、聚宝盆、牡丹、鸿运当头等国画题材。随着人们家居软装意识的觉醒,国内市场开始占据油画消费的半壁江山。

林剑平也有忧心的地方,莆田的油画多为“行画”,也就是接国外订单临摹他人作品,没有自己的独立创作,加上莆田的装裱、画框等配套产业链不如浙江、深圳等地成熟,莆田更像是一个油画生产基地,油画作为半成品被包装成完整商品出口,自身拿不到定价权。

当上莆田油画艺术产业协会会长后,他决定聚集莆田的画师力量,在政府支持下建立了莆田国际油画城,分布有商贸区、装饰油画制作区、原创油画区,并配套一栋18层的油画交易中心大楼。

在林剑平看来,油画市场的又一次革命是原创,“画出来后,我可以授权IP卖版权,做服装、鞋子、马克杯等各种衍生品,附加值更高。”

订单排到明年六月

做不做原创让两代人纠结

郭跃东很早就开始思考原创的问题,他在2003年后开始舍弃临摹本,照着图片做原创画。当时做行画的一帮人一直在耳边唠叨,“干嘛费心思搞创作?做行画多好,简单、赚钱也容易。”

但科班出身的郭跃东很执拗,“不做行画有时候是个人追求,我还是听自己的。”说罢,他深叹了一口气。有几年时间他很痛苦,不算构思时间,一周能画一幅,而行画临摹两三天一幅,性价比很低。“有时候一个人确实孤独,很烦躁,就想抽烟。”

林剑平对市场洞察很深,他认为老客户喜欢山水和牡丹,但这种市场会随着时间逐渐萎缩,莆田作为重要的生产基地,应该首先关注消费群体的偏好变化,更对准年轻人的口味,“希望让原创画达到20%-30%的占比,但目前只有4%-5%。”

聪明的人总是很早感知市场危机。到2016年左右,当莆田多数从业者还沉浸在行画临摹中时,郭跃东发现年轻人普遍愿意为现代简约艺术买单,比如卡通画、有未来科技感的绘画风格,而非一味的写实油画。

他有两年时间一度找不到方向。“如果是技术性的画画,遇到瓶颈,看一些好画就有灵感了,但做现代简约画,非常抽象,可能构思都要几个月,那怎么养家?”

后来他想明白了,还是不要艺术生命了,有艺术生活就够了,“艺术生活会带来幸福感,但艺术生命超越了我的认知能力,即使重建知识面,也没法达到那么开阔的眼界。”

郭跃东还在坚持原创,有时完成一幅画就要几个月。如果对财富没有特殊渴求,像郭跃东这种,自认为日子还过得去。现在他差不多每个月能有一万多元收入,最新的订单排期已经排到明年六月,这其中也有临摹的行画订单,也算一种对“生活”的妥协。

被林剑平视为“莆田原创画希望”的是大林,虽然大林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号。大林36岁,脸型瘦削,扎着小辫子,2007年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,两年后回到家乡莆田,一度迷茫沉沦,直到2016年11月,他才重新拾起画笔。

在回家乡后失去的七年里,大林除了周末“带班儿”外,用他的话来说一直在“玩”,比如搓麻将、打游戏、打牌、打台球、打篮球、喝酒……他想跳出画画的圈子,但心里似乎一直有声音在说:赶紧调整。

他很快创作了兔先生系列,这个卡通人物人身兔头,面部一股淡淡的忧郁。“我希望表达最真实的情感,高兴在哪里,不高兴在哪里,以及我与环境的关系、我与世界的关系。”其中一幅兔先生画作名为《年华》,大林想纪念毕业后的十年。兔先生翻着白眼,身着白衬衫泡在蓝色的大海里。“这种泡在水里的感觉让我窒息,想挣扎但又逃脱不开。”

莆田两代人的表达方式在这里融合,郭跃东一路吃苦走上来,内心向往美好的事物,因而画作是“甜”的;而80后大林代表年轻一代的“丧”文化,不介意画作是“苦”的。

两个人在莆田都是孤独的,鲜少有人像大林那样做现代抽象原创画,但像郭跃东那样做写实原创画的也不多。郭跃东估摸着,莆田的原创画家只有30位左右,但大林坚持认为,这个数字更少,只有10多个。“莆田的原创油画有希望,但如果是5%希望的话,你觉得那是希望吗?”

“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城市就像太平洋一样,我在当中一个小岛上,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,但你不能老有这种感觉,你要把它想象成一个独善其身的幸福岛,不然会不舒服。”于是,莆田给予的复杂感情也化作大林创作的素材,各种情绪混杂一起形成灵感。

莆田为何有如此多的产业带?

类似混杂的情绪,构成了莆田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。

莆田内部有多个细分商帮,除了魏则西事件后被千夫所指的东庄医疗帮,近年来兴起的安福假鞋帮外,还有忠门木材帮、北高珠宝帮、仙游家具帮、油画帮等帮派,这些产业多依赖家族力量做大做强。

为什么小小的莆田能有这么多产业?林剑平认为这与地方人的性格有关,“莆田人很能干,也吃苦耐劳,但喜欢各自为战,自己把自己的做大,不要重复你的,所以每个镇的产业都不同,都有独特的东西。”

小镇产业离不开家族力量。中山大学华南农村研究中心教授吴重庆,把家乡这种经济结构归因为“同乡同业”,也就是同一区域内的人群依托乡土社会网络,会通过非正规经济活动的方式,在乡土社会外从事相同行业或同一产业链的经济活动。

莆田的地理环境就决定了当地人敢闯的特点:沿海多山,4131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人均耕地面积却低于平均线,男儿自然走四方,也正因为福建的地理环境多山,相对封闭,导致儒家和乡土文化的保存超过江南和中原地区,大家更看重乡土社会的关系维护。

此外,莆田的早期产业多为低门槛类型,归属于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或服务业,在碰到技术、资金、信息、劳动力等各种问题时,同乡之间可以互相帮助。在这种文化氛围中,飞黄腾达的人尤其在意乡土社会的评价,他们多半会扶持乡邻,自然带动起整个镇的经济。

“莆田人的观念里觉得什么事情都得靠自己,不会动不动就归责外因,也不愿意进厂打工,一般就是整个家庭出去做生意,所以也很少听说有留守儿童、留守妇女,这与中原地带很多劳务大省的文化很不一样。”在吴重庆看来,不光是莆田,从浙江温州,到福建宁德、泉州、漳州,再到广东潮汕,一直延伸到雷州半岛,东南沿海狭长地带的人都有这个特性。

但回过头来,相比温州等贸易重地,莆田的产业很难在当地扎根。以制鞋业为例,当大家都是国际大牌的代工厂时,旁边的晋江能暗自发展出自己品牌,走出了安踏、特步、361°等一批运动品牌;但莆田却坐拥造假鞋的便利,以至于错过品牌塑造期,如今显得过于被动。

2019年,莆田位列福建省GDP排名第七位,比不上泉州、福州、厦门、漳州情有可原,但就连内陆多山的龙岩和三明也超越了莆田。

这也是莆田作为“油画之都”的尴尬之处,由于缺乏足够的配套产业,外面的人才进不来,本土人才也在不断流失。这让林剑平感到忧心,“莆田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,未来需要更多的创业者,这样一个城市才会包容,才有新的市场活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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